易倍策略 人工智能时代 如何构建我们的阅读“大模型”（全民阅读特别报道）

习近平总书记指出：“阅读是人类获取知识、启智增慧、培养道德的重要途径”。文化的繁盛，离不开阅读带来的精神滋养。

书香是一种氛围。“全民阅读”连续13年被写入《政府工作报告》，“推进书香社会建设”被写入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，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今年2月1日起正式施行，我们迎来了首个全国“全民阅读活动周”。

数字化时代，社会节奏快，静下心来、耐着性子坐着读本书不容易。今天，AI（人工智能）以其即时、海量、交互的特性，极大地拓宽了人们获取信息的广度。从“一书在手”到“一屏万卷”，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有哪些新变化？为了守住我们的内核和素养，该如何更好地将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结合起来？本期特别报道，我们邀请教师、作家、学者、博主等，共同探讨“人工智能时代，如何构建我们的阅读‘大模型’”，期待全社会都参与到阅读中来，形成爱读书、读好书、善读书的浓厚氛围。

——编  者

不论什么时代，读书能立心、能安身

张桂梅

我一直觉得，读书是一件日常小事，也是人生大事。

清晨，书声唤醒山谷；深夜，灯火映照书页，这是华坪女高孩子们的日常。通过读书这扇窗，孩子们可以“看见”：看见历史的波澜、文化的璀璨，看见希望的光，看见人生的千百种可能。

有人说，现在网络这么发达，网上一查啥信息都有，我们还需要读书吗？

其实，人生没有现成答案。互联网可以快速给出回答，可它教不会孩子们自立自强，给不了骨子里的坚韧，也提供不了对抗命运的力量。人生的答案，要靠读书、靠思考、靠行动，慢慢积累起来。

教了这么多年书，我越发觉得，很多孩子一开始缺的，不只是书本知识，更是机会，是眼界，是一种相信：相信自己能走出去，能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。

读书，能“立心”。心立住了，面对未知，也能无畏地向前走。今天读的每一页书，都是在为明天积攒底气，这底气不声张，却是一种沉静的力量，让你拥有“我本是高山”的自信，明白为何而学、去往何方。

读书，也能“安身”。面对苦难不低头、不放弃，学习靠自己在社会上站稳脚跟。即便一时身处低谷，心里也有一片星空可以静静仰望。读过的书，不会立刻变成分数或财富，但会沉淀在眼神里、谈吐中，还有抉择的勇气里。

我知道，还有许多山里的孩子在等一本能点燃他们希望的书，也许是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，或许是一册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大山可能暂时挡住了孩子们远行的脚步，但书香可以翻山越岭。

这几年，我看到农村多了许多阅读空间。对于大山里的孩子们而言，每个与好书相逢的机会，都不是锦上添花，而是雪中送炭。

一本书翻过群山，可能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；一间书屋扎根乡土，可能照亮几代人的精神家园。当更多目光投向群山深处，当更多好书穿过蜿蜒山路，书页翻动之间，视野被打开，孩子们得以跳出自己的生活半径，与更广阔的世界相遇。

“书香是一种氛围”，这不是喊出来的，而是一本本书、一间间书屋、一个个愿陪孩子读书的人，一点点攒出来的。愿那满卷书香，带着大山里的孩子走向远方。愿每个孩子，心有山河，眼底有光。

（作者为“七一勋章”获得者、云南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校长，记者杨文明采访整理）

我们需要“无屏深阅读”

麦  家

想起一件事。1975年春节，11岁的我去亲戚家拜年，在灶房柴火堆里捡到一本书，封底和后面十几页已被撕掉：不用说，是当引火纸烧了。虽然书残破不全，可我一下看进去，着了迷，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。亲戚看我这么喜欢，慷慨地将它送给我。后来我知道，这是一本小说，书名叫《林海雪原》。这也是我在高中前唯一拥有的一本课外书，我曾反反复复看过多遍，像在看一个大放异彩的新世界，看不够。如实讲，在读这本书前我以为我们村庄就是世界，世人都活得像我们一样，我将和父辈一样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同样子，一辈子。正是读了这本书我才发现，我身上有一个“内心”，它被这本书幸运又幸福地照亮、拓宽，有了梦想，有了远方。

古人说，开卷有益。然而，伴随着电视、互联网、AI等一代代科技神器突飞猛进的发展，阅读在我们生活中的存在感似乎越来越弱。

于是，我想起另一件事。1885年，德国人卡尔•本茨造出第一辆单缸汽油发动机汽车“奔驰一号”，被公认为现代汽车的诞生。随后一年又一年，汽车轮辙像地衣、菌类一样在大地上扩张、蔓延，公路通到天之涯、海之角。这是科技工业对人的极大馈赠，地球极度变小，人人成了“飞毛腿”“大力神”。今天的我们充分感受到了科技的进步，以车代步、代劳成了许多人的日常。无须考证，但我仍可以笃定，今天出现在我们身边的一些跑者，他们跑，不是因为家中没有轮子替他们跑，而是轮子替他们跑得太多了，跑出一身病。这或许是人类在发明汽车时没有料到的。今天跑步的人是那么多，因为汽车是那么多。人类跑步不是在和汽车比速度，而是为了找回健康的“方向盘”。

我想，今天的AI也许正是昨天的汽车，“喂饭式”的信息输出，可能导致“精神空心”，有一天我们也许不得不“亡羊补牢”，像今天大批弃车跑者一样，刻意弃屏断电，在阳光下，在深山里，捧起一本本纸书去啃、去深读。也许，有一个少年正如半个世纪前的我一样，不经意间在某本书中发现了自己深睡的内心，有了梦想。所以，我倡导大家给自己设一个“无屏深阅读”的时间，以确保我们始终保持品味文字、体悟情感、深思考、高精尖的能力。倡导并构建“无屏深阅读”，不是要拒绝技术，而是为了更好地驾驭技术；不是要回到过去，而是为了更清晰、主动地走向未来。

（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、作家）

“获取信息”不等于“理解世界”

郭英剑

在AI迅速发展的今天，人类获取信息的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随之浮现：当“知道”变得如此容易，我们是否真正“理解”了世界？

回答这个问题的前提，须明确区分阅读所具有的两种能力——信息获取与理解建构。前者依赖技术，可以被不断加速，其目标在于获得答案；后者依赖人自身，必须通过思考与反复推敲来完成。前者解决“是什么”，后者回应“为什么”与“意味着什么”。

在信息高度充裕的环境中，人们越来越容易将“获取信息”误认作“完成理解”，将“掌握结论”误认作“掌握问题”。这种认知错位，使阅读从一个生成意义的过程，逐渐滑向一个接收结果的过程。表面看，人类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，但在更深层次上，理解的能力正日渐被削弱。可以说，AI时代的阅读问题，已经不再是“读得多不多”，而是“理解得深不深”。

正因如此，阅读的任务也随之发生了变化：不再是单纯获取知识，而是建构理解力与判断力。

AI时代，我们该如何阅读？可以从“快变量”与“慢变量”两个层面入手。

所谓“快变量”，是指借助AI工具进行信息获取。无论是智能问答、知识摘要，还是多模态内容呈现，AI都能帮助读者在短时间内进入一个陌生领域，并迅速把握基本框架。这种方式极大拓展了认知边界，使人能够跨越学科、快速连接不同的知识领域。

但“快变量”只能提供“入口”，无法替代“深入”。真正决定理解深度的，是“慢变量”阅读。这包括对经典文本的细读、对长篇论述的耐心追踪，以及对复杂问题的持续思考。与“快变量”信息不同，“慢变量”阅读并不追求速度，它强调的是过程：反复阅读、不断修正。在这一过程中，读者不只接收信息，而是在与文本的互动中形成自己的理解框架。

AI时代的有效阅读，并不是在快与慢之间做选择，而是在其中形成一种嵌合关系：以“快变量”打开视野，以“慢变量”完成理解。

从长远看，阅读能力也将在AI时代呈现新的分化趋势。能够高效获取信息的人，将不再稀缺；但能够在复杂信息中形成深入理解的人，将变得更加重要。换言之，未来的差异，不在于谁“知道得更多”，而在于谁“理解得更深”。

这也意味着，阅读的价值将会发生深刻转移：从知识的积累，转向思维的训练；从信息的占有，转向意义的生成。技术可以不断降低获取知识的门槛，但无法替代人类理解世界。

面对愈加复杂的现实，唯有通过结构化的阅读，才能在信息洪流中保持自己的清晰判断。因此，在AI时代，我们更需要重新确认这样一个看似朴素却愈发重要的事实——“获取信息”不等于“理解世界”，而阅读，正是通向理解的必经之路。

（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）

AI可以是我的读书搭子

陈  磊

不少人在读完《半小时漫画中国史》后会评价：“原来历史可以这么有意思”。“有意思”三个字背后，是我啃下的一摞摞史学专著。

讲每个朝代的故事之前，我先读通史打底，《中国通史》《国史大纲》等是骨架，再查阅大量历史书籍填充血肉，最后再不断审校，确保没有知识漏洞。

对于内容创作者而言，前期漫长的知识积淀过程能不能借助AI来完成？

必须承认，这两年我用AI工具辅助阅读的频率越来越高了。以前读一本经济学专著，遇到不懂的概念，要花半天查资料、翻注释。现在依靠AI，能够快速搭建知识框架、扫清认知盲区。

今天，随着工作生活节奏加快，数字阅读、碎片化阅读、AI助读等越来越普遍，很多人会有疑问：既然AI能快速给出答案，阅读还有用吗？还有人一味依赖AI获取信息，渐渐失去了深度阅读的耐心。

对于AI时代的阅读，我总抱有这样一个原则：AI是我的读书搭子，但它只是拐杖，不能当腿。高效的阅读工具可以快速筛选信息，但无法实现真正的理解。因为理解需要深度思考，将知识用自己的话说出来，而这个过程，依然要靠自己去读，建立我们与文字之间的联系。AI给的是答案，而阅读给的是思维方式。一个答案只能解决一个问题，一种思维方式可以解决成百上千的问题。

最开始我用漫画形式给大家讲历史、讲经济学，也总有人质疑：漫画科普让获取知识的门槛大大降低，读者看了漫画会不会就不读原著了。

事实恰恰相反。很多读者跟我说，看完《半小时漫画中国史》后想去读《史记》。这说明漫画是入口，不是终点。它点燃了好奇心，带着人们走向深阅读。同样的道理，一个用AI快速查资料的人，如果真正被一个问题吸引，就会去阅读书籍，去寻找这个问题背后更加瑰丽的世界。

在读书这件事上，我们该如何应对AI带来的挑战？我想，调整阅读结构、拓宽阅读视野，或许是破题的关键。

AI擅长的是专业化、垂直化，而人最可贵的地方，就是跨界的洞察力。读书越多，世界越立体，跨界的洞察力也越强。知识总是相通的，涉猎越广，触类旁通的可能性越大。

或许，我们不必将AI视作简单的阅读工具或潜在的威胁，而是试着同AI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，创造新的阅读体验。一方面用AI破解阅读痛点、提升效率，另一方面也守住深度阅读的初衷，在阅读中锻炼思维、积累知识，实现高效阅读与个人成长的双向奔赴，让每一次阅读，都带来滋养心灵、提升自我的力量。

（作者为畅销书作者、博主“混子哥”）

天生不识字的大脑怎样被阅读训练

王翩然

我们总以为阅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，仿佛大脑天生就具备识字能力。实则不然，能够阅读的大脑是后天训练的产物。

当你阅读以上这段文字时，大脑深处有一片区域正在为识别文字而忙碌。这个区域位于大脑左半球枕颞叶深处，被科学家称为视觉词形区，负责将笔画的组合快速识别为文字，再传递给邻近的颞叶语言区，映射为语音。

没错，虽然你在默读这段文字，但大脑里却有声音。你可能还记得自己学习识字时，需要指着文字出声朗读的经历。那是对我们做阅读训练很有帮助的一种技巧。哪怕已成为成熟的阅读者，大脑仍保留着初学时提取读音信息的技能。

这是因为，文字的出现对于我们人类的大脑演化来说，还是太短了。人类创造文字不过数千年，基因来不及为此专门演化出一套识别和理解装置。大脑便采用了一种神经元再利用的策略，借用原有的视觉回路，训练出一套阅读技能。

随着阅读量的增加，大脑认知能力随之增强，思维也变得高效。熟练的阅读者，大脑内部运行着一套高度自动化的加工模式。阅读能力越强，大脑左侧的视觉词形区激活程度越强烈。研究者测试不同年龄段儿童发现，该区域的活跃程度与阅读能力联系更为紧密，远胜年龄增长带来的自然成熟。识字者与文盲的对照研究也显示，受过教育的大脑明显占据了更多左半球资源。这些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：阅读不是随着长大自然就会的技能，而需要专门的训练。

如今，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生活，算法替我们总结文本、提炼信息。在未来，人们能否无须长期积累，便可倚仗AI，“无痛”拥有成熟的阅读技巧？

脑科学的研究告诉我们，大脑的神经可塑性遵循“用进废退”的规律。AI确实能帮助我们快速提炼信息，但大脑还能否获得自行完成这些任务同等强度的训练？虽然暂时缺乏AI辅助阅读的脑科学直接证据，但麻省理工学院一项对54名受试者为期4个月的对照实验发现，依赖生成式人工智能完成写作任务的人群，脑区神经连接强度明显减弱，显著低于自主思考和使用传统搜索引擎的两个对照组，且难以复述自己刚写下的内容。这一发现虽源于写作场景，却也警示我们，过度依赖AI带来的捷径可能削弱大脑加工文本的能力。

未来已来，但阅读的本质未变。当我们手握智能工具，更要守住思维的所有权。因为，真正的阅读，永远发生在自己的大脑深处。

（作者为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助理教授、研究员，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“数智时代3—12岁儿童信息素养整体性构建与图书馆培育机制研究”的阶段性成果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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